文章来源:发布日期:2026-03-26
父亲走向矿山的路
鲁中矿业 杨岩刚
那片被岁月刻下痕迹的矿山,藏着我们家沉甸甸的过往。那些往事总在母亲不经意间的诉说里流露,我也总在母亲的絮叨里,拼凑出父亲早年的模样。
从母亲口中知道,父亲打小就是没爹没妈的孤儿,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,只能靠着乡邻们的零星接济,吃着百家饭长大。村里人都担心他一个人熬不过那段艰难的日子。就在父亲的人生灰暗迷茫、看不到光亮的时候,他遇到了生命里的贵人——我的姥爷。
姥爷曾是一名上过战场的八路军战士,历经数次枪林弹雨,身上带着战火留下的伤疤,后来因伤退伍回到家乡,挑起了村支部书记的担子。见年幼的父亲孤零零一个人,姥爷打心底里心疼,便总想着多帮衬他一把,让他能多挣些工分,换够糊口的口粮。于是,姥爷常安排父亲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,或是背着竹筐去山上割猪草,或是挎着提篮在田埂地头捡拾牛粪蛋,在队里分到些许粗粮,不至于饿肚子。
那会儿,父亲连个安稳的住处都没有,姥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,四处琢磨后,便让父亲住进了村委后面空地的地窖里。地窖狭小又阴暗,潮湿的气息常年不散,一到下雨天,墙角还会渗进雨水,地面湿滑难行。父亲后来跟我们说起那段日子,总忘不了深夜里的恐惧——每到万籁俱寂的夜晚,总能清晰地听见地窖口传来“唰唰啦啦”的声响,那是不知名动物用爪子拨拉泥土的声音。黑暗中,那声音格外刺耳,吓得父亲紧紧缩在角落,大气都不敢喘一口,眼睛盯着地窖口,浑身紧绷着熬过一夜又一夜。可即便如此,那昏暗的地窖,已是他当时能找到的最安稳的容身之处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父亲渐渐长大,看着姥爷身上那份军人的刚毅与担当,听着姥爷讲起战场上的故事,他心底也悄悄埋下了当兵的种子,渴望能穿上军装,走出大山,改变自己的命运。为了能顺利报名参军,父亲竟一时糊涂,从别人家的菜地里拔了一颗白菜,攥在手里惴惴不安地去了民兵连长家。刚进门,民兵连长见他手里的白菜,便沉下脸,耐心又严肃地教育了他一番:“小杨,你想当兵是好事,但你手里这颗白菜,我得问清楚,你没地没房,这白菜是从哪儿来的?你得一五一十说实话,要是藏着掖着,这兵你可就别想当了!”父亲本就心虚,被民兵连长这番话一吓,瞬间慌了神,连忙低着头把实情说了出来,声音里满是愧疚与不安。好在民兵连长也知晓他的难处,没有真的为难他,只是叹了口气说:“现在大伙儿日子都不好过,一颗白菜虽说不起眼,却能顶好几天的口粮,这颗白菜你得想法子赔偿人家。”父亲连连点头应下。后来因为个人身体素质和态度也顺利报上了名,圆了当兵的梦。
踏入军营的那一刻,父亲像是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天地,彻底换了一副模样。他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,训练时从不偷懒,别人休息时,他还在加练,摸爬滚打间,身上添了不少伤痕,却从未喊过一声苦、叫过一声累。无论是烈日炎炎的盛夏,还是寒风刺骨的寒冬,训练场上总能看到他挺拔的身影,每一项科目他都拼尽全力做到最好。凭着这份韧劲与执着,父亲在军营里屡屡获得荣誉。那些年在军营里的历练,磨掉了他身上的怯懦,沉淀出沉稳与担当,也让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涩,长成了能扛起责任的男子汉。
转眼几年军旅生涯结束,父亲到了退伍的时候。离开熟悉的军营,父亲心里满是茫然,他没有亲人可以投奔,也没有固定的住处,只能揣着退伍证明,辗转来到乡里的退役军人安置办,忐忑地向工作人员说明自己的处境。工作人员面露难色,犹豫了许久才说:“眼下也没合适的安置方案,要不你先在走廊的长椅上凑合一晚,等明天早上上班了再商量?”父亲没有别的选择,只能应下。那会儿正是深冬,寒风凛冽,走廊里没有任何遮挡,冷风顺着窗户缝隙灌进来,冻得人瑟瑟发抖。父亲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外套,蜷缩在冰冷的长椅上,一夜未眠,任凭寒气浸透四肢,却始终没放弃希望,心里默默盼着能有一个安稳的去处。
好不容易熬到第二天清晨,工作人员把父亲喊进了办公室,笑着跟他说:“莱芜那边有个铁矿正在筹建,急需一批能吃苦、有担当的退伍兵去支援建设,你愿意去吗?”父亲一听,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积压了一夜的焦虑瞬间消散,连忙用力点头,语气里满是激动:“愿意!我愿意去!”就这样,父亲带着满心的期待,踏上了前往矿山的路,成为了一名光荣的矿工,也从此与矿山结下了不解之缘。
来到矿山后,父亲终于有了一份安稳又体面的工作。他依旧保持着在军营里的劲头,兢兢业业,不管是井下作业还是在地面,每一项工作都做得认真细致。在这里,他不仅靠着自己的双手挣到了工资,站稳了脚跟,还组建了属于自己的小家庭,后来又有了哥哥和我。父亲靠着在矿山工作的收入,一点点撑起了我们的生活,让我们衣食无忧,能安心读书长大。
矿山见证了父亲的蜕变,从孤苦少年到坚毅汉子,从无依无靠到阖家幸福。这份与矿山相关的过往,也深深刻进了我的心里,成为了我最珍贵的记忆。